巴特勒说,他会在8月16日打一场，没人知道“打”是什么意思，可以是打一场球，打一场架，打一通电话，打一个赌，或者打一次官司，消息是从他消失前的最后一封简讯里漏出来的，只有半句话：“……8月16日打，结果会意外。”收信人把截图发到群里，群又转到另一个群，像一粒火星掉进晒干的草堆，不到半夜，所有认识巴特勒的人都知道了。

巴特勒不是运动员,不是拳手，也不是什么网红，他只是一个在城里住了七年的普通人，做一份普通的审计工作，住在城东老居民楼的六楼，阳台上养着三盆半死不活的薄荷，他沉默、准时、毫无戏剧性，正因如此，这句话才让人不安，人们开始回忆他近来的异样：上个月他忽然把留了四年的胡子剃了；再上个月，他在电梯里对邻居说“人不能被同一套逻辑困住两次”；更早的时候，有人看见他在江边独坐，把一块扁石头反复掷进水里，直到天黑，但这些碎片拼在一起，依然构不成一个完整的预感。

8月16日那天,天气异常闷热，早上七点，有人看见巴特勒穿着白色短袖和灰色运动短裤出门，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，步伐不快不慢，像去赶一班地铁，他没有回头，他的手机从八点开始关机，几个朋友试着联系他，电话里只有机械的女声，他们本来以为这只是一个玩笑，一个精心设计的谜面，或者一次迟来的青春期叛逆，可当时间一点一点过去，巴特勒没有出现在任何球场、拳馆、电话那头或法院门口时，气氛开始变了。

下午三点,一个叫周遥的朋友去了巴特勒家，门没锁，推开后一股风穿过客厅，阳台的薄荷已经枯成褐色的标本，桌上放着一张打印出来的A4纸，上面写着一行字： “打，是拆开一堵墙。” 周遥把纸翻过来，背面空白，他环顾四周，房间异常整洁，床铺得像酒店，垃圾桶里连一张纸巾都没有，所有衣物都还在，身份证、银行卡、钥匙整齐地放在玄关的小碗里，巴特勒只带走了手机、双肩包和那双穿旧了的白色球鞋。

傍晚六点半,城市忽然下起暴雨，雨势之大，像是天空憋了一整个夏天，终于决定清算，街灯亮起时，有人报警说，江边旧糖厂废弃的红砖围墙上，不知被谁砸开了一个半人高的缺口，警察到场后发现，缺口内侧的碎砖被搬到一旁，码得整整齐齐，像一堵微型的新墙，墙根下放着一个黑色双肩包，包里有半瓶水、一卷胶带、一把折叠小锤，以及一张被雨水洇湿的电影票根——日期是8月16日，片名看不清了，只剩一个“墙”字。

消息传回来时,所有人都愣住了，巴特勒没有打任何人，也没有和任何人打赌，他只是用一整天的时间，独自拆掉了旧糖厂外围一段已经沦为流浪猫栖息地的废弃砖墙，那堵墙存在了许多年，既不合法也不重要，没人想过它该不该存在，巴特勒在暴雨来临前完成了拆除，然后离开了，没有人看见他去了哪里。

周遥后来在巴特勒的电脑里找到一份加密文档,密码是“0816”，文档里只有一句话：“结果意外，意思是结果在意外之中。”

第二天清晨,雨停了，有人看见江面上浮着一只白色球鞋，被晨光照得微微反光，但当天下午，又有人在城北汽车站的监控里看见一个背着黑色双肩包、穿灰色短裤的人，上了一辆开往山区的旧中巴，他戴了顶帽子，看不清脸。

巴特勒没有回来,那堵墙也没有被重建，糖厂的红砖缺口慢慢被野草和爬山虎吞没，成了一个无人管理的出入口，偶尔有猫从那里钻过，动作轻巧，像穿过一道早就该打开的门。

多年后,每当有人在夜里走过江边，提起8月16日，总会不约而同地压低声音，他们说不清那场“打”到底意味着什么，但都记得那个夏天异常闷热，都记得雨停之后，城市里仿佛少了一种熟悉的阻力，风从旧糖厂的方向吹来，带着铁锈和湿土的气味，穿过街巷，穿过阳台，穿过每一扇虚掩的门，人们这才发现，原来有些墙，一直在起风的时候，替所有人挡着风。

而巴特勒,早已成了这阵风本身。